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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六四見證 四月 21, 2010

Posted by sfchoi8964 in 六四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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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廣場死寂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

六月四日凌晨,我跟馬少方和梁二等約好,一起前往天安門廣場了解情況,我坐在他們騎來的自行車尾,從北京飯店一直去到天安門,前往廣場總指揮部的廣播台帳篷外,守衛的同學和我認識的同學都很樂意給我匯報一些外圍戰況,希望我能夠把消息往海外傳遞開去。 同學說,六月三日晚上十時,戒嚴部隊持衝鋒槍在軍事博物館槍殺了一名姓李的北京師範學院女學生。有很多市民在衝突中受傷,有不少人已救不活了。他們估計打死打傷的已有好幾十人了,最可惡的是即使前往救人的,都給打死。
他又說,有很多軍隊都是持著槍刀向群眾衝過來進行廝殺的。剛好有同學走過來向廣播台匯報,說凌晨零時二十分,有裝甲車載着很多持機關槍的軍兵,已駛往歷史博物館方向的路走去。廣場上不時聽到外圍傳來的槍聲,有學生對我說,剛才有一名英國大使館的參贊被打傷了。
凌晨零時四十分,守衛的同學表示,廣播台要向北側撤退了,因為軍隊已在四面八方把廣場全面包圍,可能會由東南側方向進軍。廣播台這時候呼籲同學手挽手,肩並肩作非暴力的對抗。
廣播員又激動地說:「人民軍隊向祖國孩子開槍了,同學們哭喊吧﹗靜靜地喊吧﹗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有新的一批年青的英雄們加進先烈的隊伍中。」
保衛天安門廣場統一指揮部又透過廣播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強調他們會堅持和平、非暴力的方式保衛天安門。他們從始至終,都是和平請願,請全體留在天安門的同學和市民們,向人民英雄紀念碑作最後的致禮。廣播又呼籲同學要小心有便衣挑釁,請提高警惕。
凌晨一時,在廣場東南側不斷有信號彈向天安門方向發射,信號彈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空閃光,散落。
一時十分,一位從醫院跑回來的同學,身上沾滿了受傷同學的鮮血,氣急敗壞地表示已經有十七個同學死了。他懇求守衛的同學讓他進去廣播台帳篷內匯報,好讓他能及早通知廣播員不要再作「不還手、不反抗」的呼籲了。雖然這同學獲准進去,但他的意見卻沒被廣播台接納。
廣播台繼續廣播,堅持絕不撤退,又表示要以鮮血來對抗獨裁者的殘暴,並且要向歷史宣布他們會繼續進行這場不屈不撓的鬥爭,要呼喚新生命,讓同學們站起來。
前門口附近傳來一輪槍聲。接着有一位國家機關的領袖,通過廣播向學生說了些激勵的話﹕「沒有你們做不到的事情,沒有你們達不到的目的。」他還向廣場上四位絕食者致意,又稱李鵬等一幫人已成歷史罪人,他希望士兵們不要做幫凶,不能對人民動用武力。
廣播台又傳達了來自市民的消息,表示在六里橋附近有幾部裝甲車衝過,把堵截軍車的三名市民壓死了。又宣布,防暴警察已經開實彈真槍,打死打傷很多人。 不過,廣播也報導了可喜的消息,說有些軍兵已經倒戈了。
同學們聽到這消息,都十分振奮,士氣大增。廣播台還播出一段說話,表示海內外共有五千多人聲援學生,現在全體華人都團結起來了,希望廣場上的人一起齊唱「龍的傳人」。
廣場上的歌聲悲壯動人。而廣場上空仍不斷有信號彈發放詭異彩光,製造威嚇恐怖的戰場氣氛。
凌晨一時二十五分,我離開了廣播台,想了解廣場四周的情況。群眾已開始把汽水瓶拿出來做武器,不少糾察隊手持木棍,鐵管準備頑抗。剛好有一部公共汽車在人民大會堂門前的路口,從北到南經過,群眾發現車上有解放軍時,馬上用汽水瓶向車擲去。
遠離了廣播台,遙遙的還微弱地聽到廣播,勸喻人民子弟兵不要為政府效力,槍口是不能對著人民的。又呼籲同學和群眾,若手持武器,必須馬上放下,不能動武。
從人民大會堂那邊傳出來的官方喇叭,經常掩蓋了廣場上學生的廣播。官方喇叭的廣播重復又重復地在四周響亮揚起,是戒嚴部隊指揮部的緊急通告,宣布馬上要把天安門清場,廣播說:「天安門廣場是我們偉大祖國首都北京的中心,是我國舉行政治性集會和迎賓活動的重要場所,是新中國的象徵。但是,現在天安門廣場已經成了極少數人製造動亂,傳播謠言的市場。為了盡快恢復天安門廣場的正常秩序,根據首都和全國人民的共同願望和北京市人民政府關於在北京市部份地區實行戒嚴的第一號令,決定立即對天安門廣場執行清場。一.凡在廣場上的所有人員,聽到廣播必須立即撤離現場。二.如果有人違抗和拒不執行此通告,仍繼續滯留廣場,戒嚴部隊有權採取一切手段予以強行處置。三.清場後,天安門廣場由戒嚴部隊嚴格管理。四.希望一切有愛國之心,不願意國家動
亂的廣大學生和群眾,要積極配合戒嚴部隊執行好清場任務。」
然而,無論這段緊急通告的廣播如何宏亮地呼籲,不斷地重播,廣場上和外圍四周的學生、市民和人群仍是會聚攏一起,沒有散去,而且只要發現那裏軍隊,學生、市民、工人便都會往那裏跑,希望能盡最後一分力進行游說和圍堵。很多學生都留在廣場上不抗爭,不還手;也有很多學生和工人組成敢死隊,圍坐在軍隊面前,維持秩序,提防衝突爆發,挑起事端。
從外圍回到天安門廣場的群眾和同學對我說,外圍的戒嚴部隊全部都是持槍。他們不斷地亂發槍,有橡皮子彈,也有實彈,但是兩種子彈都同樣會令人受傷、流血、致命。
有一位工人又對我說,從東面建國門來的坦克車壓死了四個人;從長安街東西兩路駛近的裝甲車,也撞死了很多人。他又說,前門口的警察已被打退三次,有軍車被推翻,群眾抓住和打傷了好些軍兵,但市民和同學己經很克制的了。其他市民也告訴我,不久前,有軍車經過時,群眾都是用石頭擲擊軍車的;又說,前門放了很多催淚彈驅散人群。
我環顧天安門廣場四周,對開的長安街已有好幾個火堆,有人燒車,亦有人把工人自治聯合會設在廣場西北角的總部帳篷都放火燒掉了。
一時五十一分,天安門的西側有戒嚴部隊及坦克車駛到,軍隊胡亂發槍,槍聲不絕於耳,群眾為閃避亂彈而往後逃,有人倒地,有人趕忙救援。我躲在廣場西北角的站崗亭後面避過槍林彈雨。
當時,我認識了一位中國《青年報》的男記者,他拿著微型錄音機報導現場情況。槍聲一停,他立刻拖著我的手往後跑到較安全的地方避開流彈。
二時,群眾給無情無眼不斷亂發過來的子彈嚇怕了,槍聲一響就往後跑,但邊跑邊喊打;槍聲一停,便趁勢再往前衝。連續不斷的槍聲四起,最後我和群眾知道往前衝不管用,軍隊已經殺進來越來越迫近,只能往旁往後的地方躲避。一支精悍、無情的步兵,已在這個時候移進廣場的西北角,靜候進一步的行動。群眾在地上砸磚,找石頭,要向軍隊擲去。
沒多久,軍隊又從路口撤到馬路的一旁去。只見軍隊稍退一步,群眾就向前進一步,面對不絕於耳的槍聲響起,敢於再往前衝的人已明顯地減少了。同時,大批坦克車已列隊駛至路口。
二時十分,我失魂落魄地獨個兒走進廣場,看見天安門東面有裝甲車停放,同時又聽到該處傳來連續不絕的槍聲。官方清場的廣播仍向市民發出警告,定性首都發生的是一場「反革命暴亂」,必須鎮壓。
二時二十二分,我目擊了一個血流披面﹑受傷極重的學生被送到廣場中央的急救站,受傷同學血流如注,地面血漬斑斑,醫護人員初步急救及包紥傷口後,馬上把他送離廣場,由同學護送及抬去救護車。同學把廣場上的鋼牀拿來作擔架,運走一個同學後,馬上又搬來另一張鋼牀備用。
一直以來,槍聲沒有停止過,人群遇險都會本能地逃散,很多人受傷,中彈倒地,同學馬上湧上前搶救,由四、五個同學合力把傷者運走。
從東南建國門前來的軍車越來越多,到二時三十分,有幾隊解放軍很匆忙的一隊一隊由路口往歷史博物館方向跑去,他們全部手持武器、槍械,一直跑到歷史博物館前與先前已抵達的軍兵匯合,並坐下來候命。學生敢死隊立即調配人手集合過來,重新把軍兵再次圍住,誓死保衛天安門,而群眾也沒有恐懼地包圍軍隊,保護學生。
二時四十分,我往南面方向走,因為東、西、北面都有槍聲,只有南面較為平靜。我想找電話亭報消息,在前門路口,群眾已把公共汽車搗毀,以攔截軍車,沿途還有很多圍觀的市民。有一位市民自動給我坐自行車尾,載我去找電話亭,又給我向其它市民籌集了很多零錢碎銀,可惜搖了很多個電話也不通,那市民便陪我返回天安門廣場。
路上,那市民對我說,他是從西單趕來的,西單很危險,死傷無數,槍擊厲害。他說,親眼目睹了四人被抬去,而且有發放過催淚彈,因為他在現場遠處旁觀也有被煙催淚的感覺。他又說,市民對軍隊衝擊得很厲害,市民已忍無可忍。
另一位市民聽到我們的交談後,也趨近過來對我說:群眾手無寸鐵,而戒嚴部隊則手持盾牌和武器與群眾對立,群眾被趕跑時,還一邊跑,一邊喊要打倒李鵬。他說,凶狠的軍兵從木樨地過來,市民百姓甚至連老太太都走出來攔阻,但也給無情打倒,軍人還用磚頭來打人。他解開他的衣衫,給我看他被打後的傷痕。
回到廣場,我隱約聽到廣場指揮部的呼籲:「紀念碑下的同學、全體的同學,請盡速到紀念碑集合。市民們,請你們也自動到紀念碑集合。」
三時十七分,四名知識界絕食代表在廣場上的廣播台發出了緊急呼籲,希望解放軍能立刻放下武器,不要開槍對付手無寸鐵的市民。代表說:「我們採取絕食靜坐的方式,維護和平請願的權利,想向政府表達同學的意願,表達我們對政府進行軍管的抗議。現在我們流在這裏的血已經夠多的了,不能再流的了,我們呼籲你們立即派代表到紀念碑下,我們的營地裏來進行談判,我們負責勸服同
學立即撤離天安門廣場。否則,如果你們認為有必要,我們四個人去找你們進行談判,也是完全可以,即盡速向你們的指揮部傳達這個訊息,謝謝!」
廣播停頓一會後,又續說:「同學們、市民們,請放下你們手中的武器,現在血已經流得夠多了,無論是解放軍方面,還是學生方面,任何人多留一滴血,都是對中華民族的犯罪,我們呼籲你們馬上派代表到紀念碑來進行談判,必要的話,我們四人可以前往戒嚴總指揮部進行談判,謝謝!」
三時三十分,我跟那市民分手,又獨自前往歷史博物館前看軍兵的動靜,有數十名市民圍住軍兵,向他們苦苦相勸,說:「你們戒嚴來幹嘛?好好保護學生多好!大家都是老百姓,不能這樣橫蠻的對待人民,很多人流血、死亡,他們之中也有可能是你們的親屬,你們當兵的到底是為什麼?為了打自己人的嗎?你們好丟人啊!」有些解放軍表現得很不耐煩,大多都是無動於衷的,只有極少數是強忍著淚,為什麼這些解放軍會變得麻木不仁?
有學生對我說:「這些兵都失去理性,只服從上級的命令,他們只知道市民打他們,因為軍隊也有傷亡,所以他們打人民。」
我又再返回廣場,聽到前門那邊有一陣巨響,像是炮轟。
四時正,天安門廣場上的燈全都被截斷電源,整個廣場漆黑一片,充滿了恐怖氣氛和隨時會有突襲的可能。
天安門四周再有槍聲,廣場指揮部在廣播中說:「同學們,原地靜坐,堅守廣場,我們要看看政府最後的嘴臉,最後的面目是甚麼!」隨後便播放國際歌。在這歌聲中,在這死亡隨時會到臨的關鍵時刻,我已忘記了自己,我只知道我這個多月來在北京的日日夜夜,都是和學生一起經歷這場悲壯的歷史時刻,我深深地感受到我也在這裏成長了,在這次革命的洗禮中,我獲得新生,我不怕死。也因此,到底要做歷史的見證,抑或跟隨他們一起壯烈犧牲,在我而言,已經別無選擇。我走到一個帳篷的前面,坐在空置的鋼牀上,亮起電筒,匆匆忙忙的寫下遺書,個體的我早已消失在國家興亡的大時代、大潮流中了。
四時二十五分,大多數的同學都已集中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
有同學見我還一個人茫然若失地在廣場上四處走動,很擔心我的安危,一直跟著我,想保護我。在廣場的東南面,有一大群市民、工人在廣場南面走過來,他們齊聲喊口號:「中國人,站起來﹗」他們喊了多遍,聲音十分響亮,也叫人感動,因為他們在廣場最危險的時候走進來,冒死也要來保護學生,與學生共存亡。
這時,來自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廣播傳出侯德健的聲音,他說:「工人們、同學們、市民們,我是侯德健,我們已經流了很多很多的血,我們不能再流下去了。同學們、市民們、在場的全體的公民們,我敢說,我們現在已經取得了這一場運動的勝利了。直至到今天,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勝利了,同學們,我相信,我相信在廣場上所有的人,都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精英。」
話未說完,群眾便報以熱烈的掌聲。
「我們都不怕死。」群眾馬上應和:「對!」
「但是我們要死得有價值,我代表我們四位絕食的朋友同仁,沒有經過同學的同意,我們作了一件事情,不論同學對我們作這事情有什麼態度,我要把這事情告訴大家。我們剛剛到了紀念碑的北側,天安門前面的部隊裏面,我們找到了部隊的領導同志,我們希望不要再流血了。部隊團中尉隸屬51648部隊,當中尉與我們接觸以後,他請示了戒嚴總指揮部,同意全場的,所有的中華人民共和
國的公民們,平安的撤離現場。」
說到這裏,群眾大喊:「不撤!」
侯仍在說話:「我們沒有替大家作這個決定,這個決定的權利不在我們絕食的四位同仁身上,這個的決定在大家的身上。我希望工人們、同學們、市民們,當我說完這番話以後,你們不要馬上作出決定,請同學們想一想。」 又說:「剛剛周舵老師也跟我們一起去的,請周老師也說幾句。」
接著周舵在廣播中發言,他說:「同學們,我們現在保留一滴血,將來我們的民主化進程就多一分希望。我們在座的,在天安門廣場的全體同學、全體市民,都是我們全國的精英。我們已經答應部隊盡快地勸服同學撤離廣場。他們告訴我們,首先第一,他們已經收到上級的死命令,今天在清晨之前,必須清理好天安門廣場,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也就是,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清理廣場。
同學們,面臨這樣一種危急的形勢,我們不能夠再以赤手空拳去對抗四周全副武裝的士兵了。現在已經沒有再談判、商量的餘地了。
我們現在必須盡全力保存我們有限的力量,他們傳達的檄文,是必須要在天亮之前開始行動,他們同意在南面留一條通道,我們希望,我們建議同學們以學校為單位,馬上就組織撤離工作。我們有秩序地、安靜地從南面撤離。現在是從我們自身開始體現民主精神的時候了,少數要服從多數。」
然後到劉曉波發言,他說:「同學們,同學們,我叫劉曉波,現在我們堅持的一貫原則是和平的、非暴力的。你們希望用最少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民主。現在我們如果想爭取民主,就要像周舵老師所說的那樣,必須從我們每一個人自身開始,少數服從多數,這是最民主的原則,希望市民們能夠冷靜下來,這場學生運動離不開你們的支持、你們的愛護。你們堅定留在廣場,證明了你們的勇敢,我希望你們冷靜下來。你們已為學生作出巨大的犧牲,你們再作犧牲,我們於心不忍,你們能夠保存下來,這是對中國民主的最大貢獻。市民同志們,希望你們能夠冷靜下來,撤離廣場。在天安門廣場,我們已經到了最後關鍵性時刻,能夠做一些具體的民主的事情,少數服從多數。我們呼籲全體市民、同學們,不要再加強廣場的混亂。我們現在必須有秩序地、安全的,各校組織起來,撤離廣場。任何犧牲,在現在都是不必要的,市民同志們,我希望你們能夠冷靜冷靜。如果能夠做到少數服從多數,全體大學生,全首都的公民,全體人民都會感謝你們。」
最後,侯德健又表示:「不管你們怎樣看待我們所做的這個事情,我們希望我們能平平安安的離開這裏。廣場上所有的朋友們、所有的公民,我會到每一個有同學的地方去。不管是工人、市民、學生,我都要看到最後一個人離開這最危險的地方,我才會離開。」
劉曉波立刻表示﹕「侯德健代表了我們四人的共同信念,不到廣場撤退到最後一人離開,我們四人也不會離開廣場,希望大家協助我們,為了中國未來的民主,大家應該有秩序的撤離。」
周舵也表示同意的說:「我們完全贊成剛才侯德健和劉曉波所提出的意見,我們會堅持到最後一個撤離,我們希望同學們一定要盡全力說服那些感情激動的同學和市民們,他們確實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們在感情上是和他們站在一起的,我們向他們表示同胞的敬意。現在同學們一定要盡全力保護他們,說服他們和你們一起撤離,帶著他們回到你們的學校,給他們安定好情緒,和他們做朋
友,和他們結成生死之交。同學們,現在儘快馬上進行行動。」
侯再補充地說﹕「我們沒有為同學做這個決定,我們把我們的話說完了,我們希望同學們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之後,自己為自己作出決定來。」 講完後,有群眾鼓掌,但還有很多人說:「不撤!一定要保衛廣場。」
四時四十分,廣場上的燈再又重亮起來,戒嚴部隊已開始戒備,準備進佔廣場。
一位工人自治聯會的常委也通過廣播發出呼籲,他說:「同學們、市民們、工人們,剛才一路以來的槍殺,已經流了很多血了,戒嚴部隊馬上就要來清場,他們已經向人民剮了一刀,他們剮了一刀以後,他們還有第二刀,我們留在這裏只是無謂犧牲。」
有群眾隨即應和地喊:「對!」
他續說:「同學們,我認為有些同學堅持留在這兒是對他們抱有一種幻想的表現,他們已經毫無人性了,我們不要作無謂犧牲。(群眾鼓掌。)留在這裏是無謂的犧牲,我們要保存、保衛自己的力量,現在馬上要撤離了。」
保衛天安門廣場總指揮部接着透過廣播宣佈:「首先,請同學們安靜下來,這裏是廣場指揮部,為保衛廣場的指揮部,敢請各位同學坐下來,就地坐下來,安靜的,手挽手坐下,大家先冷靜一下,讓大家考慮一下。同學們,手拉手,不要分散,我們安靜思考一下,考慮目前的形勢,和我們應該採取的新行動和方案。現在關於撤還是留的決定權,在我們廣場上每一個人用生命、用頭腦思考,是牽涉到廣場上的每一個公民的決定。 」
有群眾說:「不要走!」
劉曉波再一次發言:「同學們,在這次運動中,北京市的市民們、工人同胞們,給予我們的學生很大的支持,沒有你們的支持,我們的運動是不會獲得成功的。現在廣場的同學們,安全地撤離,比較有保護的。關鍵是市民們、工人同胞們,我們希望全體同學、全體大學生,擔負起保護市民、保護工人同志們的任務,現在我們最大的希望是廣場上的每一個人能夠安全地離開廣場,希望廣大的同學們,在這關鍵時刻,能夠保護市民、保護工人。我們呼籲全體大學生,在這關鍵時刻,我們要齊心合力地保護市民,保護工人們,向天安門的南面有秩序地撤退。」
最後,高新也發表了講話:「在這裏,我們四人已經向廣大同學、市民、工人發出呼籲,希望大家明確當前的形勢,現在天安門廣場只有東南角還可以撤離。在這一個多月的民主運動中,廣大的工人、市民,為保護我們的愛國大學生,流的汗、流的血已經夠多了,再不能流血了,再不能流血了。希望我們廣大的大學生,現在和市民、工人積極配合,大家集合在一起,大家有秩序地撤退,大
家都冷靜地考慮一下,謝謝大家。」
他又補充一句說:「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七點之前,部隊必須清理廣場,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們不能再流血了!謝謝大家,請大家務必冷靜。請工人、市民、廣大的愛國同學們,請你們務必冷靜。」
廣播又傳來廣場指揮部的發言:「撤留的決定權是在於我們在場的每一個公民的,每一個公民都有自己的決定權。」在同學們為撤留問題作決定時,廣場上又揚起從人民大會堂傳來的,官方的,整夜重復不斷的戒嚴部隊緊急清場通告的廣播。
四時四十五分,第一批戒嚴部隊已經潛進廣場,穿越到廣場上的帳篷前面,向人民英雄紀念碑進發,這批軍兵荷槍實彈,以作戰對敵的姿勢,衝鋒陷陣的殺入,持槍威嚇坐在前面的同學,並且還有陣陣槍聲,同學仍喊:「不可還手。」
我是不斷聽到有啪啪噠噠的槍聲,軍隊肯定是一路都有開槍的。其中一個持槍的軍兵向我所站的方向走過來。我當時站在接近人民英雄紀念碑下的東北面,這軍兵恃勢凌人,大肆破壞廣場上學生豎起的旗幟,狠狠地把折斷的旗桿扔走,又喝令所有人都要坐下。
有一個本來想走向前的市民,也只得聽命地折回,但是以充滿諷剌的口吻,回來向其他市民說:「人民軍隊為人民,真棒!真棒!大家鼓掌,真威風啊!」群眾也竟真的鼓起掌來,以反諷的形式歡迎解放軍進駐廣場。
那邊遠處傳來學生們唱的國際歌聲,近我這邊的市民也呼應的一起和唱。只見這批衝鋒的戒嚴部隊,有少部份在旁戒備,唯恐靜坐學生騷亂;而另一大批則已向前衝開一條奔向人民英雄紀念碑的路,直迫上第三層,持槍的軍兵不斷開槍,在紀念碑下面的學生、市民齊喊:「人民軍隊,不打人民。」群眾越喊越齊,越喊越有力。
但槍聲還是不絕,那時紀念碑上的喇叭傳來了十分微弱的廣播,說:「廣場上的軍兵們,你們是人民的子弟兵,人民養育你們,你們的槍口對着人民⋯⋯」餘音未了,軍兵們便不斷向着紀念碑開槍,射擊掛在碑上的喇叭,啪啪噠噠發了很多子彈,掃射得紀念碑迸出火花四起,廣播聲音中止,剎那的寂靜過後,市民和學生激動地大喊:「不許打紀念碑。」
四時五十分,學生開始從紀念碑的台階向南撒退,戒嚴部隊已佔領了紀念碑的第三層,把圍在紀念碑前面的布條、橫額、旗幟、帳篷全部搗毀、破壞,肆意地踐踏,而且還繼續不斷地開槍。
這時候,我向紀念碑北面前方朝西走,想走到最緊張的前線去面對坦克,這時重遇馬少方,他問我:「是否趕着要走?」
我說:「沒有。」
他說:「那麼你趕快走吧!」
但我想知道西面的情況,再往前走,另一位同學楊朝暉說:「進我們的隊伍來。」我本想拒絕,但他們已騰出空位,硬把我拉進他們的隊伍中,說:「進來吧,拜託你,別亂走了。」同學又說:「要提防他們放催淚彈。」
五時正,坦克車已開進廣場,官方的廣播說:「愛國的同學市民們,請與戒嚴部隊合作,恢復國家正常秩序。」又說:「全體市民們,首都現在發生了嚴重的反革命暴亂⋯⋯」
學生群眾是那麼安靜地,絕不還手地坐在這塊莊嚴的、神聖的國家首都中心地,但坦克車卻輾過廣場上所有的帳篷,不理會裏面到底是否還有人留守;又推倒民主女神像,任意破壞和蹂躪。坦克車隊一直駛向前,一直駛近靜坐同學的面前,在坦克車隊後面,還有大批戒嚴部隊從東、西兩側快步地向前移近。
同學說:「真了不起,中國的軍隊!」又說:「壓死了一批老百姓了,手無寸鐵的啊!」
有同學在坦克車進來時,鼓掌地說:「歡迎啊!歡迎!」另一位同學認為太胡鬧了,喝止說:「不要拍手!坐下!」
啪啪的槍聲繼續響過不停,喚我加入隊伍中的馬少方要我撤退,而楊朝暉也喝令要我往後撤退,我不願意,我想跟他們一起共同進退。但是他向後面的同學說:「讓開,讓開,讓這女孩進去!把她拉進出!這裏很危險呀!」
我不理會他們的勸退,堅持要共進退。對着坦克車,他們勇敢的說:「來吧!」但看到我還留在這裏,便向後面的同學呼喝:
「他媽的,我叫你們讓開,讓這女孩進裏面去。」又對我說:「還在幹嘛呀!看呀!你快往後撤,催淚瓦斯要打了!」
一排排坦克駛到前面,一列列戒嚴部隊已經迫近,槍聲又啪啪噠噠的響起來。
學生開始很有秩序地一批批往後撤退,輪到我們站起來往後撤退時,大家都手挽手唱國際歌,有人還舉起勝利的手勢向著戒嚴部隊,但給在旁互相扶持的同學制止了,因為這些戒嚴部隊軍兵木無表情,在地上拾起折毀帳篷後的木棍,驅趕和揮打學生。
然後還再有槍聲,大家都希望是向天空打的。
有同學一邊撤,一邊說:「誰說要撤的?」一女同學回答說:「他們不是剛才說了嘛!」那同學說:「誰說的,他們坐着,讓他們趕走撤退,氣死人了!老百姓死了好幾百人了,就是讓他們抬出去也不願意被抬走的啊!」
撤離廣場的隊伍本來很整齊,很有秩序,但戒嚴部隊不給同學時間,既驅趕過來推擠同學,又拿木棍亂棒揮打過來,把撤離的隊伍衝散。我們這排算是最接近坦克的隊伍被衝擊得潰散凌亂,我們被迫擠到窄窄的灌木叢和矮鐵欄邊,沒路可退。同學們極其克制地,恐防會有人踩人的情況發生,不斷大喊:「不要亂,不要擠!」、「拉著手,慢慢走!」、「不許打人!」。
我們這一排被衝散後,人人都接連捱了好幾棍追過來的軍兵無情的棒打推壓。混亂中我被擠進灌木叢裏倒下來,尾隨著我的同學也要倒過來壓踩我,他說:「別擠了!哎呀!我倒下了!別擠了﹗我起不來了!」同學往旁邊推擠,他們跌倒過來後再起身被推湧出去,但我被壓倒後,沒來得及站起來,只好爬著繞過混亂的人腳鑽出去。
這時,軍兵已在四方八面緊緊的圍攏過來。不是說過留下南面一條通路的嗎?當我們跟着大隊向南撤退時,坦克、軍隊都在四周包圍,戒嚴部隊的年青軍兵惡狠狠的擋在我們前面,我一面跑,一面跌倒,跟同學們四散逃命,軍兵總要貼近過來連番追打,給經過他們面前的每個被打散又狼狽地又跌又爬又跑的同學,狠狠地用木棍揮打和驅趕。我們不敢停下來,邊跑邊捱打的,我又再跌倒時,軍兵趨前打了我兩棍,幸好沒有受傷,但也很痛。他們是用力揮打,毫不留情,很多同學都被擠倒,被打得頭破血流,鮮血還噴在我的身上。
趕快跑出來之後,我只知道已逃過大難了,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很難過,眼眶充滿了淚水,他們扶著受傷、流血、悲哀、憤怒的同學繼續撤離。
廣場的東南面,歷史博物館附近不斷有救護車把受傷同學載走,同學持著各自的旗號尋找失散了的同校同學,並繼續往南走,他們說要繼續遊行。有一女同學在路旁淒厲地、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也感到頹然迷茫,這恐怖的一夜誰能受得了?!我隨著同學的隊伍很失落、很悲痛地一起走,再度碰上曾經保護我、拉我歸隊的馬少方,他們手挽手,肩並肩的前行,在心情凝重和沉默無奈的悲痛中,他喚我一起同行,繼續向前走,但旁邊的楊朝暉激動的說:「我累了,我不能走,我不要走,我要留在這裏,我要死在這裏,我不能離開天安門和廣場上的同學。」同學不讓他激動,強行扶他離開。
五時三十分,我跟他們的隊伍分手了。回頭看天安門最後的一眼,戒嚴部隊已全部衝上人民英雄紀念碑,包圍住各層,而我知道同學都撤出了,但最後堅守在帳篷、堅持不願撤退、或者撤退時跌倒爬不起來的有多少人?他們會有甚麼遭遇?我已無法知道。我不敢,也不能再走進天安門廣場,去了解到底清場的死傷情況,我不得不離開廣場了。
我找到電話亭搖了個電話報消息、報平安,但電話還是接不通。我又看到另一隊戒嚴部隊從學生撤離的方向湧過來,他們似乎不那麼凶悍,但一直向天安門方向跑,有些人避開他們,也有些群眾極為憤怒地想用石塊襲擊他們,有老婆婆在旁喊著:「不要打了!」我轉左向前門東大街走,實在很惶惑迷惘,也失去了方向感,只覺得真的很痛很累,想截停自行車,但街道上人車稀疏,終於見到一男一女經過,女的自願載我,男的也一路相陪。經過前門北京市公安局,軍兵都坐在地上,附近地面滿布磚塊石頭,相信凌晨以來的一整晚夜,這裏肯定有過激戰。
我們下車繞道走過,軍兵沒有攔阻,沿途明顯地冷清和沒有路人經過。再往前走,人聲嘈雜起來,說前面有軍隊從地下鐵衝上來。男的說要先行一步看個究竟,女的繼續載我時跟我交談,說她是《北京日報》的記者。她說她認得我也是記者,因為在五月四日新聞界出來遊行時見過我,而且我也好像曾經採訪過她。她說:他們已沒辦法做新聞,報社都給軍事管制、嚴格封鎖,而《北京日報》是最糟透的報紙。
一段路後,我們發現路旁有人受傷,望過去時,赫然發現竟就是先行一步的男子,載我的女記者很憂心地停下來看他,他的眼給石頭擊中,流很多血。女的眼眶都紅了,淚掉下了,我們想辦法帶他去安全地方,他說:「沒事,我沒事,幸好沒擊中眼睛,只是皮外傷。」
後來,男的還一手掩眼,一手駕自行車往北京醫院求醫。我跟他倆分手了,便步行回北京飯店。在長安街上,有被焚燒了的公共汽車,攔在路中央。有一部中型公共汽車經過時,群眾要乘客下車,然後憤怒地擊打汽車玻璃,是誰激怒了群眾?是誰制造了這場動亂?到底這場血債要由誰來償還?北京這五十多天以來,最克制、最善良、最和平、最非暴力的北京市民,在戒嚴令下還努力保持首都秩序井然,市民和市民之間,市民和學生之間,誰也不怪責誰,他們從來沒有乘機打、砸、搶、燒,從來沒有給政府找到製造動亂的把柄。但在這場血腥屠殺的日子裏,他們忍無可忍,他們眼見死的死、傷的傷,人民手無寸鐵,學子一片丹心,以為可以勸服軍兵不進行這場殺戳,但結果換來甚麼呢?
回到酒店,我平安了。我的平安有何意義?外面很多人犧牲了,我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我的同事說,要全體記者撤離北京回香港。我說:我還有未辦完的事,我要留下來。我頹然地躺下休息了一會兒,在廣場一起撤出來的同學打電話給我,說從天安門向南撤的同學,給軍隊包圍,他們沒路好走,有同學給打死了。
之後,又接到一個電話,說北京大學的學生糾察隊凌晨在學院路給軍隊亂
槍掃射,死亡人數至少有一千人,戒嚴部隊準備軍管學校了。
天啊!我們敬佩的、勇敢的、堅毅的北大學生慘遭屠殺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然後,民族學院亦有同學來電告訴我,他的學校亦有無數學生死傷,二十人一隊的糾察隊只有數人回來,大家還在統計有多少人失蹤。他說,他親眼目睹學生敢死隊在堵軍車時一排排被掃射倒下。又說,有一位清華博士生去救一名解放軍時,也給軍隊開槍殺死了。他繼續報告情況,說:軍隊很殘忍,把學生驅趕
到路邊靠牆,然後逐個用槍管上的刀刺死。他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但他親眼看到,而且他去救同學,他身上衣服全都沾滿同學的血。
我跟這同學很熟,他本來還認為政府是對的,同學堅守廣場是過份了一點。這天早上,他在電話中對我說,他對這政府徹底失望了,他不知道還可以做甚麼,也許他會回家鄉。他又說:據他所知,這些戒嚴部隊都是給上級下了一道死命令,若未能在清晨前完成任務,就會全部被槍斃。他還跟我說,有一名坦克車部隊的軍兵,在路上輾死了很多人,但他竟良心發現地走出坦克車,跪在地下,對群眾說:「你們殺死我吧!我不能再這樣殺人。」
最悲慘的事情,最恐怖的場面,竟都在六四這日發生了。我在北京飯店受驚發呆,從天安門廣場那邊還不時傳來槍聲,差不多每隔半小時就一輪的密集槍聲響過不停。
下午,我沒法平靜地留在酒店裏,打算跑去醫院看過究竟。我問司機能否陪我,他思索了一會,說:「行!」他在這夜裏回不到家,家又沒電話,他說自己有太太,有一個七個月大的寶寶。這夜,他在北京飯店的停車場通宵達旦,給橫飛的子彈嚇醒,他的出租車給子彈射穿了幾個洞,他下車也不知道往哪兒躲避,飯店的人又不給他進,所以他說:「我也算是死裏逃生的。」我問他:「陪我出去,不怕嗎?」他沒說甚麼,用手在脖子上做出了自刎的姿勢,勉強地笑說:「現在,人人都得往這想了!」我冒險,要他跟我冒險,太不應該,所以跟他說:「遇上危險,不要理會我,得馬上跑。」他很從容,也不怕,有香港記者知道我外出,也決定聯袂同行。
我們去了協和醫院和北京醫院,路上遇到人群,也不算是太緊張,他們三五成群的通報消息,對北京市變成這樣都很震驚不安,傷痛難耐。到協和醫院,問門前的醫護人員到底有多少傷亡。他們說,死的有好幾十人,傷的有好幾百人,醫院全擠滿人,走廊都躺有很多傷者,醫護人員不夠用,他們也應付不來。到北京醫院,我問坐在路旁的一名學生,他說,他負責把同學救護來這裏,死傷人數無法估計,他看到軍兵把屍體一個一個的疊起來,據他粗略的估計,各校大概會有五分之一學生是傷亡了。坐在醫院前面,有人提到死傷者的慘狀,又形容「開花彈」(達姆彈)的殺傷力,但我對軍事武器沒有一點常識,而且我也沒有勇氣和膽量,走進醫院裏面採訪傷者搶救和屍體堆放的情況。
採訪完了,我們離開醫院,北京市成為一個危城,到處都充滿殺機,大家匆匆忙忙的回去,我和司機走在後面。到北京飯店,司機想看看長安街的情況,我們一起又到街上蹓躂了一會兒,街頭仍聚攏了很多人,我們朝天安門的方向前行,突然槍聲響起,人群四散的逃竄。司機往後跑,我則攀過欄杆往北京飯店裏鑽,再往後跑去找司機。槍聲停了,人群又停下不往後跑了。司機在不遠處走過
來,笑我逃跑的本領比他高,我著他進來,他說不,還想再看,於是我又攀過欄杆出來跟他一起。
我們找個燈柱位,好能站得高些,想看看天安門到底變成怎麼樣,只見到人群跟遠遠的軍隊對峙,再遠些的便甚麼也看不到了。然而,近處卻看到有三輪木板車把槍聲過後,倒在地上的受傷者抬走。我和司機繼續向前行,行了不多遠,又有一陣槍聲和緊接著人群驚恐的逃跑,我不想跑了,說:「回去吧,誰也不能過去的了。」於是,我們攀過欄杆回北京飯店,在飯店門前站了一會,有從天安門那邊來的人說:「軍隊在燒屍體!」人們都很憤怒,都極憎恨這個竟用如此血腥的暴力手段來殺害自己同胞的政府。我對司機說:「幸好我沒在廣場死去,否則給毀屍滅跡,死得一文不值啊!」可我雖然沒有死去,但卻有很多人不幸地犧牲枉死;就算是不死的,也仍敢於冒死去頑抗,討回血債,人們說:也許北京市會展開巷戰了。
返回房間,給同事責備了一頓,但我和司機卻相視苦笑。
黃昏,大家都在商量撤退的問題,初時以為英國領事館會為我們提供人身安全的保護措施。收拾好行李,便打發司機回家,囑他不要冒險。後來香港在北京的記者齊集後才知道,原來是一場誤會,英國領事館表示對香港記者的安危無能為力。據一些熟悉北京情況的記者表示,北京飯店是軍隊和市民都想霸佔的,是軍事上佔有利位置的據點,所以預測這夜會有危險。他們有些打算到較遠離長安大街的王府飯店過一夜,然後找車到機場去。其實,已有不少記者打算入夜前便到機場等候機位,但由於沿途的安全沒法保證,所以這些撤走的計劃給否定了。我們報館的同事決定留在北京飯店,他們說,明天就一定要撤走。但我仍表示,我實在不想撤,我還想等同學的消息。
夜裏,北大有同學打電話來,我向他求證是否有一千北大學生死了,他說,聽到這個消息,但沒法證實。但據他在校內的調查,有幾十名學生死了,二百多名學生失蹤,不知去向及生死未卜。他相信,夜裏軍隊會佔據校園,逮捕學生領袖,但他們已決定絕不會還手,也不會抵抗。軍隊已經開槍和殺人了,到這麼危急的關頭,他們還堅持和平、非暴力的原則,我們祖國這麼可愛的孩子,這政府以怎樣的態度來對待你們的愛國熱忱?
我深深的希望死傷人數真的不是那麼多,我很累了,躺在北京飯店的牀上,很快就昏睡過來。在這個死寂的夜裏,我腦海惡夢連場,出現的景象是一輛輛駛過的軍車和坦克,還有一排排倒下的學生,我一直都沒有哭,淚流不出來。
中國,在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到底倒退到哪裏去?這麼悽慘、殘暴的屠殺,為甚麼竟在一場愛國運動熱潮和爭取民主自由的激昂呼聲中出現?為甚麼要在中國歷史上再寫下這血腥的一頁?這專制、獨裁的政權,到底會怎樣收拾這個不堪想像的殘局?我深深的沉鬱哀痛,期待著總有一天,報應會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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