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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 北京戒嚴和兵臨城下的見聞實錄 五月 4, 2009

Posted by sfchoi8964 in 戒嚴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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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日
(這份手稿是六四後回港補記的,原稿已散佚,只剩幾篇不完整的影印稿,記述了這段日子的見聞。)

接到來自學生的消息,說北京城郊有大軍迫近,市民紛紛出來堵軍車,廣場暫無威脅。

絕食同學已經宣佈了停止絕食,改為靜坐,正當我匆匆忙忙決定要出外了解軍車入城情況時,電視台剛播出李鵬在黨政軍大會上發表的講話。


我沒有細聽講話內容,馬上跑出飯店外,步行到天安門廣場,見廣場東北邊路口有公安包圍,學生手拉手保衛廣場,我問學生糾察隊這些公安有否行動,學生說這些公安剛來了不久。

長安街上坐了一個傻漢,他拿出幾本書來,對我說他自己是一個瘋子,他所唸的書是人家不懂的。我想,他其實不是瘋的,但我沒時間跟他說,只繼續上路。

找到一部三輪車,我對車伕說,想去看軍車,聽學生給我的消息,最早發現有軍車的地方是公主墳。車伕答應載我前去,掛在長安街上的喇叭,正播放著李鵬等人的講話,有伴隨鼓掌聲音時,市民群眾都報以噓聲。

北京的夜很清涼,我前天着涼了,咳得很厲害,這夜在馬路迎着風前行,我更加感到寒意,打著抖顫,有市民也騎著自行車趕去看軍車,靠近來到我坐的三輪車旁跟我交談,問我是否相信李鵬的講話,我回答他,我是支持學生的,學生沒有搞動亂,但李鵬這番講話卻會制造動亂來。那市民對我說,他是聽到廣播之後,知道事情的發展,他們會去堵軍車,保護學生。

車伕送我到公主墳後,極力地保護我,載我到處拍照。這裡停了十多二十部軍車,由於相機自動閃燈,馬上引起群眾注意,他們要求我公開身份,我坦白說自己是記者,他們馬上圍過來,對我說軍車晚上已駛到,停在路口一直沒行動,有一位老人馬上跑去廣場通風報信,市民則自發地設路障及圍住軍車,跟士兵說話。

市民們對我保證他們會徹夜不眠地守在這裡,不許軍隊有任何行動,而他們希望我馬上趕回去把消息向外發佈,更希望我能為他們向全世界呼籲,要以人道主義來聲援學生,因為現中共政府才是一小撮,但絕食學生生命危在旦夕,需要國際給予救助。

北京市民很齊心、很善良,我深深體會到一股力量,很多老伯伯,老婆婆向年青的解放軍苦勸。圍攏著士兵的老百姓對我說,這些都是二十七軍從外面調來,城郊外還有許多軍隊準備入城,人數起碼過萬。他們又說,三十八軍因為明白和了解北京情況,所以早已被撤走了,但這些從外面調來的二十七軍,對北京情況毫不了解,而且中央實行愚民政策,封鎖消息,因此老百姓要向他們解釋。

群眾圍住軍車,車上的士兵毫無動靜,也不準備執行任務,於是市民都很親切地對士兵表示,不要對付學生,不要成為歷史罪人,他們又唱國際歌,又喊「反對軍管」的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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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熱心的人群中鑽來鑽去,更鑽進困在軍車上的士兵面前,近距離拍了幾張照片,士兵們有點不悅,對市民絮絮不休的勸說訓話似不耐煩,幸好對我給他們拍照沒有表示抗議。市民說,他們有軍令,是不能隨便與市民說話的。

我很想問士兵一些問題,聽市民這麼說,想到士兵不能說話,於是就向一位比較純善的士兵說,請你回答我問題,點頭示意便可,他沒反應。我鼓起勇氣再問:「你們是不是會停在這裡,今晚是不會有任何行動吧?」他竟向我點頭,我不敢為難他,很滿意地走開了。

車伕到處找我,但我也發現他很投入地周圍查問情況,後來載我離開時,經過一部軍車,他停下來大聲向解放軍說:「四十年前,你們入城,我們歡迎你們;但四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不歡迎你們入城,要把你們趕走!」

聽說城外還有大軍埋伏,車伕想再送我去更遠的地方,但愈遠就愈靜,而且也愈來愈寒涼,沿途遇不上人問路,走到好一段距離,才碰到一名騎自行車的人,問有否見到軍車,他說沒有,我覺得很冷,叫車伕調頭回去。

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回程經過廣場時,圍坐在廣場最外圍的學生說,同學們對李鵬講話極表不滿,這番講話連續播了多遍,現在同學決定繼續絕食,而且是全體在廣場上的二十二萬同學都集體絕食,同時同學們不可以,也不能在這時候撤離廣場,會繼續堅持下去。

有同學又對我說,剛才有宣佈,說北大共產黨員和教工共二十人,現在台上參加絕食抗議。

這夜,群眾都驚醒過來,跑到街頭自發地保護學生,有很多車隊載學生來聲援,又有電單車及自行車隊前來,為抗爭增加聲勢。

返抵飯店,還未來得及在截稿前發消息,在門外還碰到看熱鬧的服務員,他集合了所有路過的市民消息,告訴我,北京四面都有軍隊圍城,東面的城樓和雙井,南面的木樨地,西面的公主墳到五顆,北面的黃村都有軍車。他說,市民的情緒非常高漲,不過亦有軍人對市民說:「我是中國人,不會做對不起中國人的事,我只是來執行任務。」

發稿後,我又趕去廣場看望同學,他們絕食了七天了,政府還派軍隊對付他們,我們都很擔心,怕這政府會卑鄙到在學生最軟弱無力的時候,進行殘暴的驅趕行動。

在廣場的外圍,聲援的同學和市民都提高警覺,李鵬政府擺出最拙劣的姿態來威嚇學生,但是學生充其量也只是以自殘的方式向政府作最大的抗議。派軍隊入城是否必要?

同學對我說,絕食同學已經將絕食車的車胎放氣,提防政府強行把他們抬走。此外,還有學生表示,北京的西山發電廠被切斷電源,地鐵停駛,令軍隊無法通過地鐵渠道入城。

我這次外出是與報館駐內地特約的資深老記者卓然一起的。第一次我獨自外出時,他叮囑我千萬要小心。這回我們一起走到廣場的同學中間,有一名中年人對我們說,趙紫陽現時地位不保,他是趙的近身助理,擔任翻譯工作,他把五月四日至今,趙紫陽失勢的經過告訴我們,叫我們趕快回去報導。據他透露,趙處境危險。

我和卓然這幾天都通宵奔波勞頓,大家都非常疲累了,所以我跟他分工,著他先回飯店寫稿,向報館發報消息,然後休息。而我還是想繼續到廣場去,了解同學的感受。

廣場學生嚴陣以待,都灰心了,看清這政府的面目,還有何所求?

同學在廣場的「學運之聲」廣播中表示,絕食是不值得的,叫同學們應該停止絕食,不應再為如此腐敗的政府領導,繼續殘害自己寶貴的身體。廣埸又強調動亂非人民、學生做成的,而是這些一小撮腐化政府的人。同學們又號召全市總罷工。

同學已經進入絕食第八天了,他們都承認不能再這樣下去,因為要繼續爭取鬥爭的最後勝利。李鵬講話普遍令人反感,為什麼偏偏要等到同學最衰弱的時候,卑鄙地來一輪硬打,不留餘地的欺壓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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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自動自發地組織起來堵截軍車,人民的力量多麼的崇高偉大,廣場經歷了一埸苦鬥,天色漸白,「學運之聲」播放了《快樂頌》,貝多芬第九交響樂中最後的合唱樂章,頌讚普世實現大同理想。我還記得吾爾開希說他崇拜貝多芬,和喜歡這首合唱頌,這時候我感受到一種歡樂、一場勝利,人民的力量要最後爭取他們應有的權益,他們不許無理的欺凌和打壓。學生並不是孤獨的,他們得到支持,他們的力量在壯大,這場運動在澎湃、盪漾,李鵬的恐嚇激起了民心,這糊塗蟲要張牙舞爪,但夠人民的力量壯大嗎?
回飯店休息了幾小時,馬上出動再到城外看軍隊的去向,跟同事分工,各自分頭到不同方向,我去雙井一帶視察。

飯店外沒有出租車,只見很多人力車伕拉着三輪車,一名年青的車伕問我想去哪?我說,要去看軍車,他很樂意,亦很熱心的要載我去。

我想,那時人民所關心的不是自己事,而是國家事,所以街頭上每一個人都好奇地想知道,北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即將會發生什麼事?他們還可以做些什麼事?

e79bb4e69887e6a99f長安街上,有軍用直昇機在空中飛過,朝天安門那兒去,車伕遞了一張學生派發的傳單給我。他說:「這等事,還出動軍隊,軍用直昇機,在北京城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到達雙井,有一排排的軍車,都給人群圍住,學生們坐在軍車前面,當我舉起照相機拍照時,有同學上前制止我,我跟他們理論,說:「你們不是要記者把真相向世界發佈的嗎?」一位女同學親切的向我解釋:「我們是及早趕到這兒,才剛剛初步跟軍隊建立關係,我們正在努力勸服軍兵不要鎮壓學生,請你跟我們合作,不要給他們拍照,因為軍兵是要服從上級命令的,假如軍部司令從照片中發現士兵跟學生建立良好關係,這會對被說出來的個別士兵十分不利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要保護士兵。在軍隊還未出兵先發制人之前,學生已處處為他們着想。

我合作地收起相機,跟着學生和群眾在一排排軍車之間了解情況,那時候的場面實在很感人,北京學生和群眾都捧來很多食物,包點、饅頭、汽水、冰棒等等,勸守在軍車上面的士兵吃。

e5adb8e7949fe58bb8e5a3abe585b54在領頭的軍車上,士兵都接過了,也敢吃這些人民送過來的東西,學生不斷勸其他士兵吃的時候,都說:「前面的軍人已經吃了,你們都吃吧!」終於軍車上的士兵都肯接過食物,還對學生說:「謝謝你們!」!

後來,軍民的關係像魚水情般,我見有內地記者拿起照相機拍照沒人來阻止,我便也拿出相機來,不計較角度,但求保留和拍下這段片刻光景的美好影像。

此情此景,有不少同學甚至已經爬上軍車上,與士兵們一起讀新聞報導,又有同學拿着幾張報紙和傳單前來派發,給士兵朗讀廣場學生印發的傳單內容,解說這埸學生運動到底是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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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說:這些士兵在偏遠的地區調派來京,只許讀四二六社論,不許讀報紙或聽電台廣播,對北京發生什麼事一無所知,當一些士兵略知少許真相後都感動起來了。

由於軍民融洽相處,令我更有信心,以為政府的鎮壓只是姿態而已!

車伕和我回去問路,看看哪兒還有軍車,市民對我說,在呼家樓有三百輛坦克車。但是我們去到呼家樓卻什麼也看不到,只見有群眾圍觀,他們說,軍車在上午十時便已經撤走了,他們又說發現有「罐車」,是屬於二十七軍的。(按:後來我回港跟記者朋友提起,才知道這些所謂「罐車」,其實是配備有地對空飛彈的先進裝甲軍用專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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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看見學生一批批坐著卡車,聽到號召前來協助維持市面的社會秩序和組織宣傳隊和敢死隊,到城郊有軍車的地方遊說士兵,他們還在沿途大喊:「李鵬下台」的口號。

這埸面令人心大為振奮,北京各主要街道的路口,都有大巴士橫放欄路,其中有一路口還放着「軍民一家」的攔路牌。

我叫車伕帶我去一家飯店打長途電話回港報料,替我接通長途電話的女服務員,很關切地想了解外面情況,她告訴我,聽到消息在勁松這地方也有軍車進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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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車伕很費力踏三輪車把我送到勁松一帶,卻沒什麼發現,然後再問路過市民,哪兒有坦克?有人說是在東高地。車伕說,那地方很遙遠的,要花很多時間,我也不勉強要他載我去,決定返回天安門廣場探望學生。

戒嚴令下的北京城,變得蕭條淒冷了很多,店舖都關上門,馬路沒有公共汽車,也沒有其他交通工具,只見稀疏的有人踏着自行車來往,如果沒有三輪車的話,我們就只得躲在飯店裡,沒法外出採訪。

想找地方吃午飯,但餐館都關門了。到天安門附近的長安街,仍有許多聲援的群眾,到處人山人海。有一個學生拿着一塊寫上「廣場缺水」的字牌,聲嘶力竭的喊:「請市民送水,請市民送水。」

沒多久,真的看見有市民用木板車送水到天安門廣場去。

頒布戒嚴令的消息,在我早上出發前略有所聞,但未經證實。後來我在找餐館時,在街上才聽到廣播,分別有國務院及北京市政府的三道戒嚴通知,即日十時起,在北京市部份地區實施,以維持首都秩序正常,而第三號的戒嚴令,則明文規定及限制記者在戒嚴區的採訪。

我奇怪在戒嚴令下,北京市民竟然不當作一回事,仍然熙來攘往地去聲援學生,還親自走去攔堵軍車不讓進城。

車伕送我去雙井找軍車時,沿途看到一位老婆婆給自行車撞倒,人人都下車去扶她,抱起她,大家守望相助,心裡都有怨言,但很明白矛頭是指向李鵬。

在一個橋底下,很多傳單貼在牆上,途人圍觀,其中有一張標語說要打持久戰,叫大家好好準備應戰。忽然,有騎自行車的市民相撞,並且吵罵起來,但是途人見狀馬上勸說:「現在國難當頭,你們還吵什麼?要罵就罵李鵬好啦,咱們北京人別傷和氣吧!」他們果真不好意思互相對罵了!

車伕對我很老實地說,要是平日,他們肯定會大罵一埸,甚至動手起來,現在真沒什麼好吵了!

北京首次頒下戒嚴令,我不知道究竟將會亂成怎麼個樣子,但是市內連日來的百萬人大遊行,秩序井然,我對北京人很有信心,他們不想亂,他們很明白政府要抓他們的亂子,有了把柄才好對付,所以他們寧願忍,那怕是受委屈了,那怕是不想見的意外發生了,他們要好好克制,因為小小的亂子若擴大後,政府就有機可乘,隨時一發就不可收拾的了。

到天安門廣場看學生,絕食車還在,同學們都說停止了絕食,要好好跟這政府鬥,身體是不能垮下來的。是的,他們早就應該轉變鬥爭的方向,為這個政府死是不值得的,更何況這個政府根本就是要把學生推向死地呢!

人民蔑視這個無能的政府,絕食同學也對這個政府徹底的失望了。這樣的一個國家,人民發揮最高尚的愛國情操,學生表現最感人的死諫行動,卻換來莫名其妙的戒嚴恐嚇,好可恥啊!

這麼一個腐敗無能的政府,要一手一腳製造動亂,學生和人民卻要竭盡所能努力不讓動亂發生。到頭來受苦受害的就是手無寸鐵的他們,好無辜好可憐啊!

走上人民英雄紀念碑第三層,港澳在京留學生正發表聲明,支持及聲援北京大學生。

碰到一個工人自治聯合會的工人代表,他說,工自聯在昨晚八時才正式成立,他們已號召到二千五百名工人罷工,他們來廣場是要保護學生,聲援學生和維護學生利益。他又說,今天上班的工人不多,應該有九成工人罷工了。

他表示,不承認全國總工會,雖然總工會有二十二萬工人,而工自聯只得一千五百人,且大多數是個體户、投資户和各行各業的人,談不上發動罷工的問題,但他相信,全體罷工是會發生的,特別是如果政府採取鎮壓,則全體工人總罷工則必然會發生,他深信現在醒覺過來的人愈來愈多了。

他告訴我,政府會隨時採取鎮壓行動。他說,南苑機場附近來了四十部坦克,都被群眾堵住了。他說,看到軍車上面有催淚瓦斯,相信政府會動用催淚瓦斯來鎮壓,這是建國四十年以來首次的。

離開天安門廣場,看到長安街上有告急的標語,說晚上會有空援兵到廣場驅散學生,所以呼籲北京市民要保衛天安門廣場上靜坐的學生。

夜裡,廣場的氣氛很緊張,我從飯店去廣場的時候,已感受到隨時會有鎮壓的行動。我沒有好好跟同事阿冼道別,但他已托人送我一張紙條,寫上:「萬事小心,若軍隊出現,要快步離開人群,我們要見證,而不是犠牲。想念你。-洗」

其實,我沒想過到底應如何抉擇要做見證抑或犠牲,我只想到要去找相熟的同學,我要跟他們一起,我不想離開他們,我要和他們一起親身經歷這歷史關鍵時刻。

大約八時許吧!我去到廣場的絕食車上想找馬少方,找不到。遇上電影學院的一位女同學,她曾說要給我寫一篇關於對學運看法的文章,她覺得這樣鬧下去不好。雖然她有參加絕食,但還是認為學生的表現不對。

事情往往在一夜之間有着很大的變化。在絕食車上,她說,李鵬作了這番講話之後,形勢完全不同了,她的看法也要改了,現在她說不出到底學生應該採取什麼策略,已發展到頒布戒嚴令和出動軍隊,實在很難說不堅持下去的了。

她絕食了很多天,下午已恢復吃點流質的食物。她說,同學們的體力可慢慢恢復過來。我其實很累,聲音沙啞了,不住地咳嗽,便留在絕食車上休息,小睡一會。我不知道這夜會怎樣,同學都說,軍隊肯定今晚八點要開來的了,他們都準備好,會在廣場靜坐,即使軍隊要來,也會「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九時許,我沒法好好地睡,但稍稍休息過後,應該可以捱過這夜吧!這時在絕食團廣播車上傳來消息,說軍隊會用催淚瓦斯來鎮壓學生,又說凌晨零時軍隊就會動手了。

這種充滿緊張氣氛的廣播,令我心怯寒慄,對天安門廣場起了一陣驚恐畏懼。同學在廣場上派口罩,又儲備了水桶等用來撲熄催淚瓦斯,有一個好心的同學送我一個口罩,好幾個夜裡,我都掛住這個口罩,這是當時用來防範催淚瓦斯的唯一備戰物品。

北京市民很支持學生,他們日以繼夜的到天安門廣場保護學生,不斷有遊行隊伍到來,他們的聲援令我深刻感受到,有股強大的人民力量形成,他們一定可以抵擋得住軍隊的進城,人民會勝利的,學生受到保護,不應該害怕。

我離開絕食車之後,看到一隊工人聲援隊伍經過,他們喊口號,拉橫額。其中一位工人被我截停下來,我問他來到這兒將會做甚麼?他說有成千上萬的工人、市民在外面包圍廣場,他們整夜都不會離開,又表示政府已經慘無人道了。工人忍受不了,所以在學生捱不住的時候,就要來保護學生,他說:「咱們工人有力量。」他們一眾工人遊行時高喊的口號,都是「打倒李鵬」、「李鵬下台」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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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遊行隊伍過後,又見學生敢死隊出動了,他們匆匆忙忙的吃過麵包,隨即拿着「敢死隊」的旗號,出發去有軍隊的地方,充當前線準備對陣。

我問一個學生:「你們敢死隊不怕死嗎?」那學生說:「我不怕死,我們是要到軍隊前面,首先解決問題的第一批人。」他們大無畏的精神,令我疑幻疑真,他們是鬧着玩的嗎?這裡真的變成戰場一樣,要聽從總指揮的命令,雖然廣場上有好幾個指揮部,又有各自的廣播,但是他們好像各有所屬和任務,即時就組織了一批敢死隊出來迎戰對敵。廣場由絕食開始,慢慢從傷員的兵營變成戰場的大後方,亦是敵人入侵的主要陣地,他們緊守崗位,保衛廣場成為大家的共同目標,這得來不易的戰略據點是敵人最想奪回的,所以沒有人願意放棄及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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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食團的廣播車又傳來消息,說有便衣人物混進學生當中,這些便衣人物從香山出發,打着民族學院的旗幟,打算混進學生當中搗亂,令人以為學生意見分歧,一旦廣場出現學生間自亂陣腳的局面之後,空戰隊就有理由出動,來這裡平暴和維持秩序。

我終於在學生靜坐的隊伍中找到馬少方了,他說自己的身體狀況還好,曾經累倒過,但比起吾爾開希,他的健康就好多了。他表示,吾爾開希有心肌炎,病倒了很多遍;而王丹則最強,一次也沒有累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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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對我說,已經停止絕食了,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召開一次個人記者會,交代絕食始末。他認為有很多問題要澄清,例如絕食期間,沒有一個同學死,只有兩人比較危險,但沒有生命危險,不能胡亂傳出去說有同學死,這不對的呀!

我跟他一起坐在靜坐的隊伍中,廣場內草木皆兵,絕食團的廣播車不斷發放很多外面傳來的消息,要大家作好準備。什麼時候,軍隊動手了,就要去迎戰;又說有可能突然間局勢會轉變。

馬少方說,他已經給點名了,但覺得這個晚上,可能不會有事發生。我也想問,捱過今天以後,明天會怎樣?我們都不知道。到底李鵬是不是傻瓜,他會不會發動鎮壓?這是關乎成敗之仗,一場艱辛的角力,也是一場沒完沒了的戰事,學生已經沒有退路了,學生只是抱有歷史的使命感,選擇在五月十三日開始絕食,本身已經是給政府留有餘地的了。

他對我說:「勝利是屬於人民的,是屬於爭取民主的人。」但現在,大家都充恐懼、焦慮,不知道政府會怎樣處理學生。每個院校同學們都有自己靜坐集合的地方,他們留守在自己的院校的旗幟下互相照應。有一位電影學院的領袖人物走過來對馬少方說:「你是比較危險的,肯定會被抓去,待會兒有什麼事情發生,軍隊一旦進來,你得馬上走到絕食車裡面,我們會安排把你送走。」

馬少方說:「我不走,我要一直坐在這裡。」那同學說:「你要聽我的,你要先走,不能留。」然後他望一望,看見我手上拿著錄音機,說:「你是記者嗎?你也要跟他一起走,這裡沒你的事幹,不能留。」

可我不覺得有什麼危險,尤其是我知道外圍有三十多萬市民、工人十分齊心的去堵截軍車,保護廣場學生,我感到留守在廣場是最安全的。所以,我反而一度認為,他們如此緊張的作戰氣氛,是不是有點捕風捉影,像驚弓之鳥呢?

39_12沒多久,程真來跟馬少方商量,說好什麼時候若離開廣場,便在什麼地點再會合。程真是真性情的人,長得很漂亮,她是吾爾開希的秘書,我一直以來都以為她是開希的女朋友。

程真對馬少方說:「開希進了醫院很多次,好像又跑回來,在廣場的救傷站養傷。」於是程真、馬少方準備去看開希,問我去不去,我馬上跟看去。

走過簡陋的帳篷,經過睡在地上的學生,小心翼翼的怕踏到他們。廣場到處都是垃圾,還有破瓶留在地上,是挺不好走的路,抵達救傷站,找不到開希,醫生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我們只好走回去,程回自己北師大的同學堆裡,我還是跟着馬少方坐在電影學院的同學堆中,很疲累,抱膝瞌睡了一會。馬少方躺在地上,說:「要狠狠的睡一下了!」廣場上度過這麼多個日日夜夜,他真的很久沒好好睡了。

在電影學院的同學堆中,遇見陳寶珣,原來他每晚都在廣場睡,他很自在的舖好被舖席地而睡,他表示自己是作為不介入的學生身份參與學運,而我則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身份?我多想自己不是作為一名香港記者來這兒參與學運,因為有了這個身份,我便要自覺地經常與學生保持距離,雖然是關心和支持他們,但是我始終不能成為學運成員的一分子。儘管我要跟着他們,守候在廣場這裡,等待着即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和他們一樣那麼勇敢,也不知道要怎樣選擇作見證,還是犠牲!

他們都睡着了以後,我便走開了,我又去看長安街上的人群,去感受人民的力量,想感染人民的身上流露出來的大無畏勇氣,以壯大自己的膽量,天不怕,地不怕,他們敢出來,我就不用懼怕什麼了。

無數的人都以不眠的夜來對抗可能發生的鎮壓,有很多聲援隊伍,有摩托車隊,有自行車隊。摩托車隊風馳電掣的很威猛,自行車隊很齊心的往前進,很熱血,他們的口號是:「北京市民,聯合起來,保衛學生,義不容辭。」

這是一個壯烈的革命時代,這麼多的人群,這麼大的場面,全都是自發的,誰也不能說誰能主導或佔領這場革命成果的聖地。每一個跑到北京來的,每一個不眠不休也要來保衛廣場的工人,每一個誓死堵截軍車的市民,和每一個勇敢站在最前線的同學們,每一個留守在天安門廣場已經絕食七天的同學,和每一個曾經聲援、遊行和維持首都秩序的學生,都是我們中華民族最光輝,最偉大的典型的人民代表。我不能夠不說,我受到這些人民力量的感染以後,已經無可選擇地想永遠跟着他們一塊兒,哪怕是要犠牲也是絕對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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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同業 - 五月 4, 2009

非常非常感激你把歷史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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